执古之道｜在算法时代，我们为何还要回到两千年前寻找答案？

近日，程乐松教授来到南燕园，为北京大学汇丰商学院MBA的校友们带来了一场主题为《执古之道：古典中国的生命自觉与精神世界》的分享。从程乐松教授一天的课堂分享里，我们慢慢读懂“执古”不是回到过去，更像是从中国传统历史观与哲学观里，打捞立足当下、面对未来的底气与答案。

1、北大反卷教授”

程乐松，北京大学博雅特聘教授、哲学系（宗教学系）主任、长江学者。2025年，他在北京大学开学典礼上的致辞以及“一席”节目中的演讲被切成短视频，在社交媒体上流传甚广。“太多的选项与没有选项本质上是一样的”、“不要用精明的利益算计代替深入内心的反思”——这些话引起了许多网友的共鸣与转发，他也被亲切地称呼为“北大反卷教授”。

2、课堂札记：断裂与绵延

在算法切割一切的时代，我们有幸能有一整天的时间，跟随这位哲学研究者完整地走完从“断裂”到“绵延”的全程。程乐松教授的议题，从“断裂与绵延”开始，一路讲到“历史性与未来性之间的人”，从“知而不晓”到“教化与人格”，从“生命与日常”到“现代性的诸种病症”，最后落在“回看与展望”——执古御今的可能性。从七个议题里，我们看到的不是碎片化的“反卷语录”，而是一位哲学家对现代中国精神困境的系统性诊断，以及从两千年文明根脉里开出的药方。课堂内容宏富如海，以下是从这趟思想旅程中，打捞的几片光影。

1.对于现代人来说为什么精神生活如此困难

程教授用三个特征，解释了为什么精神生活如此困难——它从来不是舒服的，恰恰需要挑战自制力。

它没有标准知识体系。人生不如意事常十之八九——一听就觉得是鸡汤，因为它没有经过数学性和物理性的论证。我们对知识的理解是“螺丝刀型的”，必须拿在手上、有物理感才靠谱。但哲学追问根本的问题需要生命经验做打底。

它需要的是自觉，不是决心。他每次给MBA同学上课都会提到希望同学们建立起一点点阅读的习惯，哪怕每天20分钟。随即又笑：“可能你们当场热血沸腾下定决心，却几乎坚持不了一周。因为你不是发自内心的自觉。”

它来自体悟，不是传递。中国思想史上的先贤说服人的方式从来不是讲大道理，而是“活给你看”。他戏称北大哲学系有个说法：“在哲学系教书，90岁之前去世，都算夭折。”因为学哲学需要足够的生命厚度。聪明人很容易“聪明死”——反复咀嚼过往、自我否定，这份精神内耗往往加速生命的消耗。

2.现代病的颠覆性诊断：现代人的问题不是过度忙碌，而是无法驾驭闲暇

程教授先解释了“执古御今”的语境——古人活在历史中，相信存在一个“黄金时代”，那是精神生活的理想模板，他称之为“精神意义上的思乡病”。而今天的人活在未来里，追逐马斯克、相信“下一个版本就会解放我们"，却不知道自己当下的精神锚点在哪里。

18岁的空心病是觉得自己不够快，到45岁的空心病就是觉得自己太快了，我得慢下来。但是你慢下来又不能慢下来，因为慢下来的时候，你的其他时间就不知道拿什么来填。他直言无所事事恰恰是所有生活方式中最艰难的一种——它要求极高的精神厚度与内心自洽。多数人习惯了被KPI填满，因为忙碌是“保护壳”，让人无需直面内心的虚无。而“牛马”可能是对你——对无知且没有精神厚度的你最重要的成就。当你承认这一点，心里反而会舒坦很多。

3.如何解决现代的精神困顿问题

程教授指出现代社会认为人的价值实现是越出自己的能力打败他者。但古典中国的逻辑不一样：人的自我价值实现是与你认识的社会责任对等性的完成。“现在经常讲一句话，钱能解决的事儿，都不是事儿。”程教授说这句话的语气带点无奈。在他看来，这句话本质上是现代人的责任推脱。但凡生活出了问题、陪伴有所缺失，人们习惯性想用金钱兜底，替代本该亲力亲为的陪伴与责任。他举了最朴素的例子：你有没有当好一个父亲、有没有当好一个儿子、有没有当好一个丈夫？这些角色里的尽责，才是价值的根基。你可能在社会上很成功，但你未必是一个合格的丈夫或者妻子。因为你的所有时间和精力，实际上是被这种竞争性的环境攫取了，而你没有回到日常生活中间——那个本该有你存在的地方。

程教授提到最近有部电影叫《给阿嬷的情书》，如果理解中国人所谓的传统伦理规范和人之为人的最基本道德要求，就会发现这部电影讲的其实就是古典中国。以自我牺牲来实现个人价值，是传统语境下中国人的价值选择。“为什么我们这么被感动？不是因为我们很想为他人牺牲，而是我们真切体会到，他人为我们牺牲变得如此珍贵。”

关于孝顺、责任、牺牲、承诺的种种思考，最终都指向程教授反复提及的四个字：俯仰无愧。他对 “俯仰无愧”给出了一个简洁的定义：对外的责任的自觉，与对自身的期许，没有出现错位。

课程最后，程教授提出，想要破解现代社会的诸多弊病，根本解决之道在于回归感性的自我。

现代社会的一个根本机制是对理性的过度强调。但是，人之为人的根本特征——想象力、创造力、感受力都来自于我们的感性能力。我们要消灭自己的感性，其实就是消灭我们自己的本性。而在他的课堂上，处处体现着他身体力行回归感性自我的瞬间。课程开头聊起古汉语的优雅，中途转身在白板写字时，不自觉就落下了繁体字，更是一天下来，他全程松弛风趣的言语，搭配着不经意间从未抚平的眉头。